今年是冼玉清先生诞辰130周年。

冼玉清人称“冼子”“冼姑”，是20世纪中国著名女教授，在文献、古史、诗词和书画等方面成就斐然。她人如其名，具有“玉洁冰清”的人格魅力，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爱国爱乡的政治品格。抗日战争时期，她颠沛流离共国难，诗文篇篇思忧国，晚年更为国家建设和社会发展奉献余生；二是严谨求实的学术品格。她终生孤独研古史，尊师重道承学脉，整理资料时一丝不苟，在学术研究上开拓创新；三是朴实淡雅的生活品格。她生活简朴富不娇，同时慷慨舍财助人，淡然应对不公。

冼玉清的高尚品格具有跨越时代的张力。新时代对冼玉清最好的纪念，在于以新的精神面貌，将其“玉洁冰清”的人格魅力发扬光大。

论冼玉清“玉洁冰清”的人格魅力

“冰清玉洁澄如雪，品德文章日月长。巾帼丹心酬教育，中华模范史留芳。”这是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马万祺先生纪念祖籍南海西樵、家居澳门的岭南才女冼玉清的诗句。冼玉清人称“冼子”“冼姑”，是20世纪中国著名女教授，在文献、古史、诗词和书画等方面成就斐然，卓有嘉名。对这位“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巾帼先贤，后人追忆不辍。佛山大学（原佛山科学技术学院）我的一些同事30年前就与广东省文史馆合作，集体编就《冼玉清文集》，1995年由中山大学出版社出版。我由江西社科院调入佛山大学工作，在研究岭南文化、佛山文化的过程中，每每捧读冼子成果，常存敬仰学习之心。值冼子诞辰130周年之际，循马万祺先生评价冼子之思路，将平日心中对冼子品格的思考，写成小文，以表缅怀纪念。

我认为，冼子人格魅力，可以从多个角度去概括。但最恰当的表述，还是人如其名，即“玉洁冰清”为至简至善。本文，从政治、学术和生活品格三方面，展现冼子高尚纯洁的人格魅力和人格力量。

爱国爱乡的政治品格

爱国爱乡是每一个人应有的起码的政治品德。尤其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不仅应当更具人生选择的责任心，也更有高能力和自主性，更能够在动乱和苦难的经历中，检验其是否配称赤子良知和民族大义。冼玉清对中华民族和岭南大地有着深深的感情，生于斯长于斯，一生系于祖国和家乡。正是与祖国、家乡构成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同难共苦，磨砺人生，凸显出爱国爱乡的政治品格。

1．颠沛流离共国难

冼玉清1895年出生于澳门，成长于社会变革和日军侵略的动荡年代。自称从少年时代起，就受老师陈荣衮（字子褒）“教育救国”爱国思想的熏陶，“立意救中国”，立志“以学救世”，向往“贤人君子”人格。她一生热爱考究乡梓文史，这是她从幼年播种的情愫、立下的志向。自号“琅玕馆主”“西樵女士”“西樵山人”，爱国爱乡的情怀一生不变。

1938年10月，日军侵华广州沦陷。为躲避战火，冼子回家中避难，并写下《危城逃难记》该文于1938年12月以《万苦千辛离危城》篇发表于《大风》旬刊第24期。1942年，岭南大学在粤北复课，冼子一知消息，立即离澳赴韶。亲朋皆以战时危险，且冼玉清一直身体脆弱而危言劝阻，她却以“委身教育”“必要尽国民责任，与员生同甘苦”的肺腑之言婉拒，宁愿放弃澳门优渥安定的家庭条件，毅然赴险搏命。冼子随岭南大学一路由曲江、坪石内迁连州，又长途跋涉，与师生共度国难，备尝艰辛，在物资匮乏、校舍简陋、颠沛流离的条件下，坚持授课讲学。

2．诗文篇篇思忧国

抗日战争期间，冼子在战乱和颠沛流离之中写了不少诗词和文章，体现了她崇高的民族气节。广州沦陷之前，她就用诗作《悲秋八首》记录下日军对广州的轰炸和广州遭受日军汉奸破坏导致的社会动乱和民不聊生。广州沦陷疏散香港时，作画《海天踯躅图》，展现出山河渡劫，一篇啼红的画面。她的《抗战八记》、诗词《流离百咏》8章112首等诗文，是她抗战时期流亡逃难的亲身感受和对国破家亡忧时愤世之作，陈永正先生誉其为“史诗式的抗战长卷”。冼子从1938年始发表《民族女英雄冼夫人》《读宋史岳飞传》《朱九江先生之对外正义感》《黄遵宪之中日战争史诗》《述岭南学生之呼吁》《君子之基本思想》等，还为民众作爱国爱乡、鼓动妇女募捐衣服等主题演讲，以振奋抗战精神。冼子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60年代，完成对“粤讴”的研究，挖掘出这一广东民间曲艺文化的爱国主义内容，揭示其文化背景和本质。她明确把爱国家和乡邦的历史，作为爱国爱乡的体现。形成和宣扬这一历史价值观，是其亲身体验的理性表达。

3．立场坚定拒利诱

面对大是大非的选择，冼子爱国立场坚定，拒绝日伪利诱。在岭南大学迁至香港办学期间，日伪正在组织香港东亚文化协会，企图让冼子与前清翰林张学华牵头，但她不为名利所动，严词拒绝。秦牧曾记载香港沦陷后，日军诱胁她到伪广东大学任教，她巧妙应付，辗转流离回澳门家中，逃出了日伪魔掌。她愤怒地谴责日军窜入广州岭南大学校区，住屋碧琅玕馆被劫掠，器物书籍尽失。又得知一些旧友为五斗米折腰任职于伪广东大学，在与友人的书信中引述社会评价直斥这是汉奸卖国的不齿行径。尤其是冼子1943年就被教育部聘为甲级正教授，广州1949年10月14日解放前夕，一些知名学者教授被裹挟离开大陆，当时岭南大学的前校长在香港兴办崇基学院，欲高薪恭请冼子当“招牌”，冼子既没有去香港应聘，也不愿回澳门家中，更拒绝去台湾，仍然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广州，迎接新中国的到来。她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肯跟共产党走”“支持共产党建设新中国”的选择十分正确。

4．鞠躬尽瘁奉余生

新中国使冼子焕发青春，任岭南大学文物馆馆长、广州市文管会委员。1952年院系调整后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并负责清点整理中大、岭大的文物工作。1955年起连续当选第一、二、三届广东省政协常委。1956年她离开大学校园，担任广东省文史馆副馆长，并履行政协委员、常委职责，到过许多地方考察民情。她经常每到一地即以诗纪史，用诗作表达对家乡的热爱，反映基层情况和群众意见。如1956年赴梅县、潮州时，创作了《出发潮梅》《增城途中》《车过西湖》《初抵汕头》等多首诗，用诗作反映所见所闻与感受，传达群众意见，让领导能重视到民众的实情心声，以诗助政、参政，为国家建设和社会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体现出一个爱国爱乡学者的书生意气和觉悟风范。

严谨求实的学术品格

冼玉清先生博学多才，集国学历史、文献方志、金石考证、吟诗绘画、收藏鉴赏于一身，是全国少有的文科甲级女教授。其文名岭南女子第一，其文脉承续岭南学派，其影响传至全国。严谨求实、淡雅疏朗是冼子的学术品格。

1．终生孤独研古史

冼子1918年入岭南大学附中读书，就钟情于岭南大学的环境，从此扎根岭大，将自己的一生系于校园，委身教育，荡漾学海。冼子对岭南大地有着深深的感情，不仅一生都在这里度过，而且学术重点也放在对广东本地的文献整理与考据上。1920年她入岭大文学院读书4年，1925年任岭大国文系助教，1928年任讲师，1935年任副教授，1938年任教授，1943年国民政府教育部聘其为甲级正教授，1952年院校调整后任中山大学教授，1956年后任广东省文史馆副馆长。从这一履历，似乎光鲜亮丽、一路坦途，但却是以终身不婚嫁，以古籍砚墨为伴的超群见识和毅力为之。她从十六七岁起就决意独身，“以事业为丈夫、以学校为家庭、以学生为儿女”，用一生的圣洁奉献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世俗的眼里家庭不圆满，智者的世界事业至珠峰。耐不住孤独寂寞难达臻学问的成功，冼子犹如碧琅玕馆的翠竹，继承岭南学者傲然自立、苦节坚贞的文化特质，其人生境界和毅力非常人所能至。

2．尊师重道承学脉

冼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得到许多名师指点，也养成了其尊师重道的学术品德，学风纯正，岭南学脉特征鲜明。

冼子在澳门启明学校启蒙，继而就读于名士陈子褒先生的灌根学塾，学习文史达6年之久。因陈子褒曾拜康南海为师，冼子当属康子再传。冼子一生都不忘陈师的恩情，晚年与几位同门编撰《陈子褒先生教育遗议》以表纪念。广东著名史家、民国《佛山忠义乡志》总纂冼宝干是冼子的宗伯，称赞其从小“笃学能文，兼工绘事”，对冼子学问具有方向性的指导。著名藏书家徐信符称赞冼子“以海涵岳负之才，对于乡邦文献，搜罗宏富”。冼子与陈寅恪亦师亦友，协助他查找整理学术资料，受其影响较大。冼子与饶宗颐先生有深厚友谊。晚年的她还十分尊重著名哲学史家杜国庠等。冼子文史学脉当是承续了岭南屈大均、梁廷枏、冼宝干一系。

冼子其诗亦传续了岭南诗派，且以纪史的史事诗见长。她30多岁时拜见时任广东省政府委员兼教育厅长、被誉为“岭南诗宗”的黄节（原名晦闻，字玉昆），回答黄氏询问作诗之法而深得赞许，从此两人在广州、澳门、北京等地多次见面，书信往来频繁。冼子以黄节为楷模，最终卓然成家。冼子北行认识了著名史学家陈垣、大藏书家伦明等，受邀燕京大学授课，从此名噪南北。她还结识了一大批著名学者和诗词书画名家，学其所长并互相切磋唱和。柳亚子先生曾赠诗冼子“珍重女权新史艳，书城艺海共论勋”。冼子也曾向陈寅恪之父陈三立先生请教诗词，得到很高评价，称其“淡雅疏朗，秀骨亭亭，不假雕饰，自饶机趣，足以推见素抱矣”；并亲笔为冼子书斋“碧琅玕馆”题匾。

3．一丝不苟唯严谨

冼子的学风不仅表现为即便在颠沛流离的动荡中仍坚持于昏暗的油灯下整理古籍资料、写作鸿篇巨著的刻苦勤奋，还表现在一丝不苟的严谨认真。她秉承朴学传统，强调字字有出处，沉潜笃定心无旁骛。她十分重视实地勘察，掌握第一手资料。如岭南大学迁到连州，她就立即考察连县的志乘和风土地情。在广州，她对岭南大学毗邻区域进行考察，在下渡村考察杨孚故居，撰《杨孚与杨子宅》。漱珠冈在岭南大学南邻，冈上有纯阳观，为清道士、天文学家李明彻所建，冼子撰有《天文家（1） 广东省文史馆，佛山大学佛山文史研究室：《冼玉清文集》，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216页。李明彻与漱珠冈》。岭南大学西五里之小港乡，明礼部尚书何维柏在此建天山草堂，遗迹早已堙毁。冼子为表何氏忠贞，溯考草堂陈迹，撰《何维柏与天山草堂》。她晚年为收集《广东释道著述考》资料，放弃在北京、苏杭的游玩，一头扎进北京图书馆、浙江省立图书馆，每次检索查阅文献都达一两月之久。冼子《广东释道著述考》是她文献考据功夫最主要的代表作，旁征博引，细致入微，考证翔实，可谓朴学经典之作。她书中对即便是权威学者的误妄之论，亦率直批评。如她批评胡适关于《坛经》作者是神会等观点，指出“胡适自矜为发千载之蒙，可谓诬妄之尤也”。其言辞犀利不讲情面，充分体现了冼子学风之正、学术品格之亮洁。

4．开拓创新求真知

陈寅恪先生在为冼子《修史图》上题诗：“流辈争推续史功，文章羞与俗雷同。若将女学方禅学，此是曹溪岭外宗。”诗中既赞誉冼子沉实的学术风格和独立精神，也讥刺“流辈”的浮躁风气和争名夺利的不耻人格。我觉得“岭外宗”三字值得回味。冼子虽还未能开宗立派，却已有雏形和基础。冼子博学多才，具有学者开拓创新的特质。仅从冼子300万字著述成果中对岭南历史、风物、史志文献的发掘与整理分析，学术增长点俯拾即是，只要稍加系统化理论化的综合，“岭南学”呼之欲出。而这门地域文化的具体细节，冼子已有丰硕成果。如《广东释道著述考》既可从文献学角度，加上她的《广东艺文志》《广东文献丛谈》等，扩充为广东艺文总览解题之类，又可从历史的角度扩充成广东佛教史、道教史和宗教史等。再如冼子是“岭南女性文学和性别史研究的开山之祖”，其《广东女子艺文考》和对冼夫人、顺德才女、女工、戏班等一系列妇女题材的独具匠心之作，可以综合成岭南女性文化学。冼子与陈寅恪一样不仅以诗言志寄情，更以诗纪史，亦属诗之一派。她对广东书画、印谱、鉴藏、粤讴等的研究，都是岭南学不可或缺的内容。冼子守护乡邦文献文史的挖掘、整理和研究，其贡献昭然不可磨灭，是“岭南学”开创者之一。她开辟的道路是包容的、开放的，有待我们去拓展其广度和深度。

朴实淡雅的生活品格

不婚不嫁、一心事业的女性并不意味着是生活的弱败者。从冼子的个案分析，只是表明她具有非同凡俗的人生态度，以及对事业和家庭生活取舍的独到眼光。日常生活往往是一个人品格的常态存在，不受高光旁因的扭曲和做作。人们虽不必像冼子那样奉行独身主义，但她在日常生活中体现的朴实淡雅的生活品格，乃是可值得效法的。

1．生活简朴富不骄

冼子出生于富豪家庭，其父冼藻扬从商致富。但冼玉清却从不沾阔小姐习气，生活简朴，富而不骄。不仅在战乱时期甘于放弃舒适的家庭条件而与学校师生一道颠沛流离，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也是追求朴实淡雅，幽静治学，一派女学者的儒雅风度。正如秦牧先生传神式的描述，勾画出她的气质：常穿一件已有20年之久的丝棉旗袍、绸衫长裤一类陈旧的中式服装，从未穿过“布拉吉”之类的西服，有时也往髻上簪一朵鲜花，隐约有点旧时闺秀作家的风范，仿佛与李清照、朱淑真、陈端生等一脉相承。她待客也可能只有几角钱简餐，或一杯茶、一小块月饼甚至一颗莲子，在人们的印象中过度节约而略显“孤寒”。冼玉清晚年曾回忆道：母亲常教导她“粝衣粗食，旁人误以为吝，而孰知其克己裕人如是也”。母亲的家教早已成为冼子生活品性的烙印。冼子题《水仙花图咏》“约素含娟总自然，不矝香色不争妍”，实际上是对自己生活品格的真实写照。

2．真诚待人励后学

冼子待人和善、热情、平易、亲切，是一个完全生活在古籍堆中的纯粹之人。对同事，她真挚热情，温文尔雅，合作互助。如与陈寅恪友谊甚笃，长达25年直至生命终结。冼子生前经常为患眼疾的陈寅恪收集整理资料，与其交流文史、诗词。再如20世纪五六十年代冼子经常照顾比她年长16岁年逾古稀的同事朱师辙先生。对学生，她如母亲、大姐般亲切关怀。冼星海家庭贫寒，冼子经常给予接济。冼星海学写诗词的处女作，冼子大加赞赏，在课堂上朗读以示鼓励后，推荐到岭南大学校刊《南大思潮》发表。冼星海赴法留学，冼子不仅资助经费，还受其重托照顾其年老的母亲。后冼星海不幸40岁病逝，冼子写挽诗“万里渡洋曾托母，卅年治学愧称师”以纪念，师生情谊溢于言表。著名旅美画家达辉、书法家古桂高、作家梁羽生，知名教授曾昭璇、黄天骥等，都是曾得到冼子关爱的后辈同事或学生。曾昭璇教授在纪念冼子的文章中说，当时冼子周边的年轻人都称她为“慈母式的导师”。

3．慷慨捐助献私产

冼子自己生活极为简朴，却乐于舍财助人。早年冼星海要赴法国留学，她一次就拿出500元资助，这在当时算是数额相当可观。抗战时期，日军占领香港，港大停课，陈寅恪生活极其困苦，客寓香港的冼玉清闻知，乃托人给他送去40元港币。知名学者冒广生在上海跌伤，冼子两次寄款慰问。1950年抗美援朝时，她捐出一大笔钱款，并嘱匿名保密。冼子父亲见女儿独身不嫁，身体又弱，留了一笔遗产给她。1965年，冼子得知已患癌症，虽经治疗亦不久人世，逝世之前，将遗产全部从香港转回内地，并立下遗嘱，将大部分遗产“捐作社会公益事业”。她说：“玉清生性淡泊，除授徒著书之外，无所嗜好，撙节所得，略为整理，现有港币十万元，欲送于国家。”加上遗嘱中的40万港元，此次捐献合计50万港元。在那个年代，相当于天文数字。她仍然嘱咐要匿名捐献，因为她奉行“善款人见，不是真善”的格言，“此事只系圈内人知道便了，切不可宣传，更不可嘉奖”。她的书籍、手稿、石湾陶瓷等物也分别捐给了中山大学、广东省文史馆和广东民间艺术馆。可见冼子的高风亮节，真如玉般璀璨、冰般清澈，潇洒无私，令人感佩。

4．淡然应对处不公

冼子一生，表面看似乎一路顺风，却不知她也是屡遇不公。然而，她处理对自己的不公只是淡然应对，与世无争，大度有容，具有超越大家闺秀的“贤人君子”的正直刚毅。秦牧在《岭南女诗人冼玉清》一文中提到：她任教岭南大学时，“岭南大学欺负我独身，他们说我没有负担，长期给我的工资只是halfpay（付一半）”。她北游载誉归来，校长钟荣光破例拨“九家村”一层平房即“琅玕馆”为居所，后来冼子已任甲级教授，不仅没有像有的甲级教授那样安排到两三层的独栋楼房，据传她1955年被迫在中大退休时，校方还曾考虑收回其住所，被冼玉清据理力争才作罢。(而导致冼子退休的主因更为荒唐。1954年，因为父亲留给她一笔遗产在香港银行，每月须定期签收利息，冼玉清竟被人检举为经常往返香港“送情报”，被迫写“坦白书”。当年的“政治鉴定”，记载着“对政治不闻不问，连报纸、新文学也从不过问”之类的评语。1955年，冼子刚年满60岁，被要求一个月内办理退休手续。她只能被迫退休，这位为了学术而一生未嫁、以校园为家的甲级教授，其内心当是何其痛苦！她的委屈只有向挚友陈寅恪含泪诉说“人心之凉薄”，陈寅恪也无奈地只有默默无语。好在她被选为广东省政协常委，转任广东省文史研究馆副馆长。但60年代初冼子向省政府提出到香港治疗癌症，仍有人打报告给省委说冼是“特务”，到香港后将一去不回，但省委领导明辨是非，诬告未能得逞。虽然遭受不公对待，但冼子仍将心神沉浸学海，研究不辍。她的扛鼎之作《广东释道著述考》以及对粤讴的系统研究等，就是在离开中大教职到省文史馆任职后完成的。

历史进入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改革开放新时代，我们学习冼子“玉洁冰清”的品格，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对于学术工作者来说，冼子的人格魅力是强大的，可以转化成自身的人生动力。以冼子为学者楷模，一是应当树立爱国爱乡的思想。新时代要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需要各行各业的大量人才，决不能自恃学有所长，就出国捞金享受不回，放弃服务祖国义务，甚至充当所谓“公知”，做出有辱国格人格的不齿行为。二是应当立下献身学术的志向。新时代科技创新突飞猛进，亟须更多的学术工作者把服务祖国和社会，做出学术贡献作为自己一生的神圣使命，在学问上建功立业。三是应当养成勤奋扎实的素质。当今社会充满诱惑和激烈竞争，要端正学风，耐得住寂寞，不为名位利益所惑，不被内卷困难吓倒，真正做到“板凳坐得十年冷，文章莫写一句空”。四是应当具有经受挫折的涵养。新时代也会有老问题新矛盾，人生不如意是千古难题，善于解决困难、化解负能量，少些消极抱怨，把阻力转化成动力，勇于排解和扫除事业进步的障碍，才是人生的强者。对于管理工作者，在新时代学习冼子“玉洁冰清”的品格，就应当确立服务意识，为学术工作者营造良好的工作条件和氛围。杭州未来科技城有一句口号是“我负责阳光雨露，你负责茁壮成长”，领导者的人格魅力就在于播洒“阳光雨露”。有人统计1953—1961年，整整8年冼玉清基本没有研究成果在学术刊物上发表，是值得学术、科研管理者反思的。这可能是因为冼子这些年遭受不公情绪处于低潮而使学术研究受影响，也可能是因全身心投入《广东释道著述考》和“粤讴研究”等大部头著作，数年不发表其他成果当是科研规律使然。冼子的《广东释道著述考》未能在生前出版，许多诗作书籍亦未得到整理结集出版，殊为可惜。冼子亦未带研究生和助手，不无遗憾。现在到了万象更新的新时代，毕竟条件比以往更好，冼子的著述大多已被收集出版了，对于冼子的纪念和学业的继承也正拓展到相关的各个领域，确实令人欣慰。新时代对冼子最好的纪念，在于以新的精神面貌，将冼子“玉洁冰清”的人格魅力发扬光大。

 【作者】戢斗勇，系佛山大学研究员

【频道编辑】周丽娜 陈冰青

【文字校对】华成民  

【值班主编】石静莹 蒋玉

【文章来源】《岭南文史》2025年增刊